故乡写意

邵 军

版次:03  2022年09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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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1日,我应邀参加“喜迎二十大,名家写小甸”主题创作采风活动。回故乡、魂牵绕、凭吊先烈、走访校企、亲近大野。游子归来,深情而贪婪地行走着、阅读着、拍摄着、谈论着、亢奋着、思考着。故乡,是安徽第一面党旗诞生的红色土地;故乡,是曾经无比凋敝贫穷落后的“瓦东老区”;故乡,如今展现于眼前是夏日繁华中浸透着坚实与浪漫气息的欣荣画卷。

身为游子,这里虽非我之出生地,却是我无论从家族地域或从情感上必须认定的故乡,没有任何概念可以锁定一个人的情感和血脉的流向。曾经,在上世纪六十年初最困难最落魄的非常时期,是故乡以他贫弱而又宽博的胸怀接纳了从东北抚顺下放返乡的我们一家,那时我还是个不满五岁的孩童。我们被安置在瓦埠湖畔,在这个被称作“土嘴生产队”的地方一住就是四年。我熟悉这个村庄内部和外部的全部细节,它的低矮的草房、土路、湾地、菜园、水井、池塘、刺槐树和那条通往邵店小学的“大龙沟”,尤其是屋后的瓦埠湖,它烟波浩渺点点白帆以及在湖中戏水的童年记忆。当然还有它的风俗人情,我不仅熟识村子里所有的大人小孩,甚至连哪条狗、哪只老公鸡是谁家的都辨识得出来。别看这只是个瓦埠湖岸边一个极不起眼的破落不堪的村庄,但在当时,却居住着公社党委书记一家、抽水站站长一家以及被称作下放干部的我们一家。书记、站长、下放干部既是门邻,又是无话不说的好友,让刚刚上小学的我从大人们的闲谈中,听过小甸特支、听过瓦埠暴动、听过淮上中学补习班、听过曹氏家族的英雄故事、听过铁笔张树侯,听过这里是日本鬼子、国民党和新四军都在此活动的游击区,还有杨刚、赵凯等在这一带领导革命活动的革命家。鬼子投降后,这里是共产党领导的寿县独立团的主要活动区域,每每谈到寿县独立团,退职干部——我的父亲往往就会亢奋不已。因为,这是他坎坷一生中的高光时刻,他当时就是寿县独立团的侦查排长,在打击国民党残余势力、清剿土匪战斗中,屡立战功。正因如此,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即被选赴朝鲜前线,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名军需官(粮秣员),直至负伤回国转业抚顺。

1964年秋,因生活太过艰难,我们举家南迁至二十公里外的三义。虽远犹近,与故乡的瓜葛依然很深,那儿毕竟是老家、是故乡,姑奶奶、姨娘舅、姑娘表叔等许多亲戚都还在那里一如既往地生活。成年之前,我还是像其他人回乡省亲一样不断地回到这里转悠。尤其是春节期间,拜年是必不可少的由头,只是二三十里的泥土路,完全靠脚步去丈量,遇上雨雪还得打赤脚,尽管故乡依然凋敝落后,依然格局如初,但行走其中的感觉却是如此熟悉而亲切,其苦也涩,其乐也真。

成年以后,尤其是走上工作岗位,投身其中,亲历、见证了“天翻地覆慨而慷”。因为工作的关系,常有机会到故乡参观交流、检查督查,亲眼目睹故乡巨变,一如今天我们足迹所到抑或未到的瓦埠湖大桥、引江济淮工程、江淮分水岭工程、民生工程、美丽乡村建设工程、瓦东循环路、革命烈士陵园、曹渊故居、学校、医院、企业、农庄、淘小甸……往往,坐在车上接听电话,有人会问我在忙什么,我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回老家。”答毕,才惊讶发现自己说这话的语气和心情与儿时无异。是的,这一切并非幻觉,数十年经历证明,每回来一次,记忆不仅毫无损伤反而会得到进一步巩固。

如今的故乡与绝大多数农村一样,已经蜕变成一旧一新两个模样,犹如一只巨大的蝉,拥有了新生,蜕下来的躯壳不尽完整地保留在原地——小甸集、上店寺、李山庙、邵店子、瓦埠街、双庙集、下油坊、邵老湾……我之故乡所有的所有,莫不如是,老街、老郢、老屋尚有遗存。每每走近它们,要么停车遥望,要么驻足良久,甚至怔在那里,让眼睛不由自主地模糊起来。有一次,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独自驱车直奔邵店,意欲去寻找一下童年的梦,不经意中发现村口一块石头上镌刻着由我题写的“邵店新村”,由此忆及彼时的镇党委书记郝佩忠同志约我:“为您的老家题写村名可否?”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这里早已没有了熟悉的面孔,随着时间的消逝,我的故乡,似乎已无故人,尽管现任村支书是我的远房侄儿,我没有惊扰他,只是寻问一位老者“土嘴子怎么走?”老者打量我半天,欲问又止,继而告知我,你真会问路,年轻人谁还知道土嘴子?这郢子早已不存在,拆迁到新的规划点了。拱手、道谢、告别,我思忖未告诉他我是谁或许是对的,如果与他解释回来的动机,我会词不达意辛苦费力,刚才的打量已经使我很难堪了。土嘴子早已从地理坐标上抹去,那里的一切包括当年我家居住地,已经归于大野归于自然,而我的童年幽梦却永远也抹不掉,叶书记、程站长还有我的父亲所讲述的革命故事更是永远地镌刻我心。那一晚,回坐痴儿斋,我一气呵成千字长诗《母亲湖》,在诗的结尾,我写到:

……

一步三回头

回首两相望

您溅起浪花向我挥手

心潮双双涌湿眼眶

我理解您挥手的分量

母亲牵在手中的

永远是一根

放飞风筝的绳缰……

七一的太阳明丽而热烈,我们脚步匆匆,我们兴致盎然,我们甚至大汗淋漓。突然哼起那首儿时在邵店小学学会的歌:“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共产党领导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远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我们不能控制自己的物理生命,更不能参透灵魂的诸多秘密,唯有信仰的力量,才能获得永生的内在动力和心理安宁。在烈士事迹陈列馆里,我们拜谒烈士抛头颅洒热血革命英雄事迹,由此联想到新中国成立以来为了这片红色土地殚精竭虑的共产党人,一任接着一任、一代接着一代带领这片红色土地上的人民“朝着胜利的方向”前进。尤其是改革开放带来的天翻地覆一日千里,我完全可以开列出长长一串主政故乡的共产党人名单,他们不计名利、赤胆忠心,为着故乡的发展挥洒汗水、贡献智慧。

坦白地说,这样的入胜场景,这样的发展态势,让我身心沉醉,沉醉却也清醒,我知道,即便省去游子的障碍,现在的小甸依然是我灵魂栖居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