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生活在河边,一到夏夜,夜行无须带灯,一只只流萤,就是一束束小小的火把,就是一具具袖珍型的灯笼,为你照亮出门、或回家的路。
在白天,小小的虫儿,简直是一个隐士,难觅影踪。可一到天黑,它们随村庄的灯火、天上的星星次第而亮。与两者所不同的是,萤火是流动的,在空中划出飘忽而美丽的影子,用黄绿色的微光,构织美轮美奂的夜景,繁华而寂寞,沸腾又清凄。
故园流萤,在我的印象中,数村西的渡口最多!
一尾舟,一双橹,一艄公,渡南来北往客,也渡似水流年。最美的过渡时分,是在炎炎夏日傍晚,天上的绯霞与河心的倒影一起黯淡,水边,只剩下水植物紫灰色的影子,梦幻般地,从蒹葭、红蓼、菖蒲丛里,渐渐显露犹如初雪般的光明。
起初,点点光芒,小小的,微微的,薄薄的,淡淡的,似有若无。然而,随着夜色的深沉,那光亮,愈发鲜明了起来,像钻石,似珍珠,如水晶,高高低低,远远近近,交交织织,错错落落,宛如一张无边的神秘的光网,仿佛一个琉璃般的童话王国,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风起时分,水草摇曳,流萤忽散,待风稍息,又复聚拢,那迎风而舞的一点点光芒,那随风而飏的一线线弧光,那依风而动的一团团漩涡,其情状,其意态,其趣味,使人想起《诗经·豳风》:“我徂东山,慆慆不归……町畽鹿场,熠耀宵行”;想起沈三白的《浮生六记》所言:“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点,梳织于柳堤蓼渚间”。甚至,随这一群群小精灵飞入唐诗、宋词、元曲……
那些年,去县城读书,回家度周末,渡口是必经之处。每到天晚,父亲倘若见我迟迟未归,就会守候在萤光万点的渡口,当听见“欸乃,欸乃——”的橹声,他大声地喊我的乳名,其音切切。父子俩一周未见,此时见面,异乎亲热。他摸了摸我的头,一把接过我的行李,俩人有说有笑,并肩穿行在芦苇香径上。
芦穗青灰,才过人头。夜蓝蓝,耳边,除了水浪声、唧唧的虫鸣,一切静悄悄的,环顾周遭,只见苇海里萤火虫在飞舞,千点万点,闪闪烁烁,围着我和父亲飞舞,宛如烟花般美丽,为我俩照亮前行的路。一条路,此时恰似一条璀璨的银河,流萤与满河星光交汇在一起,已分不清彼此。
这么多流萤,如能收集一些就好了。父亲瞧出我的心思,仿佛变魔术一样,从背后取出一把蒲扇,又从口袋掏出一个玻璃瓶。我见了,高兴得尖叫了起来。一刹那,父亲不再是中年男子,我也不再是少年,仿佛一起回到了童年。一人扑,一人装,父亲将蒲扇对准流萤往怀里轻轻一拢,它们像流星一般坠落,有时会有好几只。我欣喜若狂,赶紧用手心去罩,将它们捧起,然后小心翼翼装入瓶中。一时间,愉快的笑声在渡口荡漾,一周紧张的学习所带来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归来,将流萤瓶与栀子花一起悬于白纱帐,只见暗夜里,点点清光,忽闪忽闪,缥缥缈缈,如梦似幻,给梦境带来了一丝浪漫,一份灵动,一缕甜蜜。
许多年后,我背负行囊,从渡口出发,走向了远方。于渐行渐远中,回乡的次数渐渐少了。“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再归来,是父亲的谢世,是一张张面孔的模糊,是与诸多人事的从此诀别。然而,我又是多么渴望一次又一次回到你的身旁,故乡!
我期待,若干年后,自己归来时,正值炎炎夏夜,还是那一个渡口,有流萤为我点灯,一如父亲当年为我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