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又来了,摇晃着两个大竹筐,里面装满南瓜、白菜、豆角等沾泥带水的蔬菜。竹筐搁在厂门口,她左手拄着扁担右手搭凉棚往坡上望。阵阵秋风拂过,她身上穿着的母亲送她的旧衣裳像是挂在旗杆上,呼啦啦响。那时我家还住在厂区后面的土坡上,一长摆简易平房,我家是倒数第三间、第四间。
有路过的敲门喊母亲:“月河滩的妹子来送菜了!”母亲急唤了哥哥去帮忙,两人小跑着下了土坡。哥哥大我三岁,长得敦实脚下快,我也紧随其后,远远地哥哥大声喊:“奶妈!”我也跟着喊:“奶-妈!”
母亲瞪我一眼:“你叫小姨!”“我不!”我梗着脖子,“我就喊奶妈!”哥哥上前要接过扁担,被奶妈推开了:“你还小,这重活你干不了!”说着她弯腰重又挑起担子往坡上走,我在晃悠的筐里仔细瞅:“奶妈,咋没西瓜?”她咧开嘴挤着笑,粉红的牙龈清晰可见:“丫头呀,月河发大水,河滩上的庄稼蔬菜都淹没了,明年小姨给你种……”
母亲做饭,奶妈帮忙择菜,哥哥爬炕桌上写作业,奶妈不时起身踱步到哥哥身后,笑眯着眼看哥哥写字。外面有脚步声渐近,接着是父亲的咳嗽声,奶妈脸色骤变,赶紧坐回小凳子,很快父亲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房内光线倏忽暗下来,奶妈怯怯地站起身:“姐夫下班了!”不等父亲说话,她匆匆拿了门后的扁担,“姐,我要回去了……”
“饭都快熟了……”母亲刚出口的话淹没在父亲一阵高亢的咳嗽声中。
童年的记忆里,奶妈每个月都要来进城一趟,筐里不是自己种的苞谷蔬菜瓜果,就是满筐的鸡蛋木耳香菇。父亲当上物资科长那年,我家也搬到了机关家属院,父亲经常出差,奶妈来了,就喊我和哥哥下楼搬东西,她也会留下来吃完饭再回去。有时奶妈来得早,就站街口等放学的哥哥和我,她还往哥哥的口袋里塞钱,哥哥推辞着“我妈不让要别人的东西!”“我是你妈……你奶妈,不是别人!”奶妈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可最后哥哥也没有接奶妈的钱。
有年暑假,父亲正好去西安培训,母亲就带哥哥和我去奶妈家玩。清早从汽车站坐车,一个多小时后到月河渡口。月河发源于凤凰山北麓,在崇山峻岭间逶迤磅礴,绕绕回回汇入汉江。我们在月河边上了渡船,晃晃悠悠到对岸,很少去乡下的我们眼神不够看,一路上欢快地跳着叫着唱着,月河潺潺的流水声像是为我们伴奏。沿岸边的小路走呀走,才看到了山脚两间泥坯房子。奶妈家里还有表姐和表哥,我吃惊地发现表哥几乎跟哥哥长得一模一样,我们在月河滩绿盈盈的菜地里捉迷藏,好几次我都认错了人。
哥哥高中没上完就参军去了青海,奶妈每个月仍然风雨无阻地送蔬菜到家里来,每次母亲都拿出哥哥的来信和部队上的照片给奶妈看,奶妈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看着看着又泪水涟涟。
过了有几年,一天我放学回家,听到进城的表哥跟父母谈话,说奶妈得了重病,估计好不了了,想见哥哥一面。母亲打发我陪父亲去邮局拍电报,父亲患脑梗手颤抖着写不了字,他出门带着我在街道转了一圈就回去了,看着父亲严峻的表情,我愣是没敢吱声。
过了几天,父母去乡下看望了奶妈,背过父亲,母亲又让我去邮局拍电报,哥哥收到电报刚坐上火车,奶妈就过世了。
母亲领着我和哥哥去坟上祭拜奶妈,在月河边等渡船,母亲说要给我俩讲个故事:多年前有户人家连生了两个孩子,都夭折了,老辈人迷信,说必须抱养个娃娃挡挡家里的晦气。正好乡下的亲戚家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娃,爷爷奶奶上门说了好多次,那家女人始终舍不得,可那年秋天,月河发洪水冲毁了庄稼,两个小家伙整天饿得嗷嗷叫。爷爷奶奶知道后,背了一袋粮食去,那女人含泪痛苦又无奈地点了头。爷爷奶奶抱着孩子走,那女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就在这河边,她看着爷爷奶奶抱着孩子上了渡船,那女人的眼泪就像月河水不断地流啊流。从此那瘦小的女人每天走十几里路进城给孩子喂奶,等孩子大一些,她又每个月进城来看孩子,送些自己种的蔬菜瓜果……
母亲还没说完,哥哥已瘫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我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光中的月河边仿佛又浮现出奶妈瘦弱的身影,她佝偻着费力地把两筐蔬菜搬上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