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往事

魏青锋

版次:03  2022年07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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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后,父亲开始点种西瓜。他在大棚里把种子按一定株距、行距埋到土壤里,浇几次水后封口育苗。约半月后,稚嫩青翠的瓜苗破土而出。待瓜苗长出十字叶后,把棚膜逐渐掀开,让瓜苗慢慢适应外面的气温,十天半月后就可往地里移栽。

俗话说“三分种,七分管,十分收入才保险”。浇水、除草、灭虫、施肥,都须精心管护,不可粗心懈怠。瓜秧长到一米多长时就需仔细摆放,开始压蔓,一则防风刮,二则保墒扎根。这样西瓜才能汲取土中的水分和营养,长得又大又圆。

到了暑假,我最喜欢挤在瓜棚里,父亲的瓜棚和别人不一样,分为两层,床安置在上面的阁楼,一有风吹草动父亲就爬起来,扒开草帘子朝外张望。下面放着案板和西瓜刀,有人来买西瓜,父亲就出了瓜棚走进瓜田,在葱绿的瓜蔓间小心翼翼闪转腾挪,父亲年轻时腿受过伤,远远望着,左摇右晃的父亲像是在撑船。

再回来时,父亲的手里就抱着一个圆西瓜,边走边“砰砰”地敲着,父亲把西瓜按在案板上,西瓜刀一搭,西瓜就裂出喜人的红沙瓤,父亲笑逐颜开对来人说:“咱这瓜,甜得很,你先尝!”我正在睡午觉,西瓜的甜香扑上了阁楼,我一骨碌翻起来,跳下阁楼,不管不顾捧起一牙西瓜,甜滋滋地啃起来。

父亲经常要拉着架子车,走街串巷卖西瓜,有时我也跟着去,帮着父亲推车。可我更愿意呆在瓜棚里看瓜,时而躺在床上读那本《安徒生童话选》,时而走进瓜田蹦蹦跳跳捉蝴蝶。

晚上父亲回家吃了饭,和姐姐一块到瓜田里来,姐姐带了母亲做的凉面,也跟我挤在瓜棚里,躺在床上数星星。夜深了,父亲会跟我们讲牛郎织女的传说,讲嫦娥和玉兔的故事,听着听着我们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父亲拉着凉席铺在下面的泥地上,点了蚊香正准备睡觉,却隐约听到有“嘤嘤”的啼哭声,地头的黑虎也狂吠起来,父亲警觉地走出瓜棚,狗叫声也吵醒了我们,姐姐起来跟着父亲走到了地头,一会儿,有个身体单薄的姑娘跟在父亲和姐姐身后进了瓜棚。

那姑娘我见过,是强子刚买的说话叽里呱啦的外地媳妇,见她脸上、脖子上都是血痕,父亲切了西瓜,那姑娘却不吃,只抽抽搭搭说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父亲喊我把笔和本子拿下去,那姑娘写很端正的字,和姐姐一来一回写着字交流,后来总算弄明白,她是云南人,被人骗到我们山里来,姑娘想回家。父亲也无计可施,就让姑娘写了一封信,姑娘写完不久,就被找到瓜田来的强子家人拖走了。

父亲从镇上发出信一月后,姑娘被云南警察解救回去了。

之后,村里流言四起,说父亲和那姑娘如何长短……这还没完,从拘留所回来的强子和他母亲每天来瓜田哭闹,说让父亲赔偿他们被骗的钱财,来了就拿地里的西瓜出气,到处是蔫了的瓜秧和踩碎的西瓜,父亲拿着西瓜刀要扑上去拼命,被母亲和姐姐哭喊着抱住了,报到村里和镇里,有政府的人来了他们就躲开了,人一走他们又来闹腾,有天早晨发现黑虎也被毒死了。父亲气得病倒了,满地的西瓜几乎都烂在了地里。

秋后,别无它法的父亲只得把地承包出去,我们一家四口投奔了煤矿工作的二爷,一直到父亲去世,很少回去老家的山村。每年西瓜上市的季节,我总想起小时候满天星斗下那一望无垠的瓜田,想起瓜棚里给我和姐姐讲故事的慈祥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