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不寒的杨柳风,沐着欲湿的杏花雨,我在钢筋水泥、车水马龙构筑的城市里寻觅着,寻找一份小小的、嫩绿的、清香的温暖。
每年榆钱熟了的季节,外婆总会蒸好了送来。到底蒸多少我不知道,只晓得每个儿孙都不会少。洗净了,和上面,小火慢蒸,满屋都会弥漫着一股清香。蒸好了,倒上半碗醋,和上辣椒油,拌点小香蒜,吃在嘴里有面食的松软、有蔬菜的香脆,酸溜溜、辣乎乎,还有一丝丝儿甜味呢!
儿时的我却不爱吃榆钱,有那么多可口的时鲜菜蔬来满足我小小的胃口。这时,母亲就会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榆钱,一边给我们讲起她小时候的故事。
小姨、小舅出生在60年,这对双胞胎的出生给全家人带来了喜悦,也带来了一丝愁意——又多了两张嗷嗷待哺的小嘴。每天的餐桌上只有一样,或萝卜或白菜或豆腐或豆芽煮的白米饭。外婆只能吃着这样的饭菜哺育着初生的婴儿。母亲是家中老大,利用课余时间帮助外婆操持家务,照料六个弟妹,常常处在饥饿的状态,以至于没有力气上教学楼。八九岁的大舅舅养了许多小兔子,每天放学都背着沉沉的兔草,卖兔子的钱悉数交给外婆补贴家用,却舍不得买一个烧饼,填充一下常常饥饿的小肚子。
春天来了,榆钱熟了。一放学,母亲带着弟弟妹妹欢欣雀跃地来到早已瞄好的榆树下。把书包口朝下一倒,蹭蹭两下就爬到树枝上。坐在树枝上捋,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书包。男孩子脱下外裤,扎紧裤腿,装满后,再扎紧裤腰,往脖子上一搭,一溜烟地跑回家。没有那么多调料,已经是全家人的美味了。榆钱吃完,榆叶也能充饥。在困难的岁月里,榆树给了孩子们多少暖暖的、饱饱的回忆。
外婆走的那年春天,已不能给我们蒸榆钱了,甚至不能下床走动。那时,我正怀着女儿。外婆每次见到我,总是不停地嘱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对我说,对我妈说,对我老公说,一遍又一遍。我告诉外婆,我每天都喝一大碗牛奶、一瓶酸奶,吃一只鸡蛋,别说苹果、香蕉,就是反季节的西瓜、草莓、菠萝、猕猴桃也没少吃,一日三餐更是营养又美味。可外婆还是不放心:“你从小吃饭就难心,瘦得一把把。一顿饭,满院子喂。”
临出门时,外婆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日渐胖起来的脸贴在外婆浮肿的脸颊上。外婆一边说“快回去吧,路上小心”,一边又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肯松开。每次离别,我起身了又坐下,抬脚了又回头,在外婆浑浊但充满温暖和牵挂的目光中,久久不忍离去。
那年三月中,榆钱熟了的季节,却反常地下了一场大雪。在清净纯白的清晨,外婆静静地走了。当父亲神色黯然地敲开我的房门,我觉得天地突然暗淡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一样了吗?这个早晨和往日不一样吗?只是下了一场雪啊!外婆还坐在床上,正惦记着我是否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早餐。
直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望着窗外一片纯净,我仿佛才刚刚明白了一个事实。泪水汹涌而出,我失声痛哭,直到我疲惫地不想再挪动一下小手指。外婆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三个月后,我七斤半重的女儿呱呱坠地……如今她已是一名智慧又独立的大学生了,常常微信中发来异乡美景、世界美食。路越走越好了……
榆钱熟了,外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