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单位搬到了古镇,本以为有了亲近一座古镇的机会,可结果却是让人失望的。说是古镇,已经全然没有王安石在《临津》一诗中写下的“临津艳艳花千树,夹径斜斜柳数行”的景象了,一切都是新的,除了临津驿的名字人们还依稀记得外。老街上的老石桥拆除后,在距老石桥原址不远的地方,新桥完全没有老石桥的一点影子,除了刻在桥栏上的那个名字外。有时路过那儿,我宁愿绕道而行,也不愿意到那座新桥边。对于一些喜欢的东西,一直有着近于偏执的坚守,我知道这样的性格并不好,但随波逐流又不是我能接受的,如此就心里就矛盾着,幸好我发现了一些可以纾解的办法:流连于草木之间。草木如故人,亲切、不会欺人。
镇上老街的房子拆了,一些旧时的石板路还在,一些老树也还在,它们是这个古镇暂且尚存的一点记忆。春天,一个玉兰花开的午后,我去老街附近闲逛,远远地就看见老街上一株高大的玉兰树开花了,一株两本,满树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耀人眼目。我随手拍下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只写了几个字:老街上,玉兰花开。废墟之上,一树玉兰花开,有着别样的情境。一位书友看见了,给我发来信息说:“我的老家就在离这株玉兰树不远的地方,春天,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就能看见一树洁白的玉兰花,又见玉兰花开,如遇老街上的故人。”书友的老家就在镇里的老街上,拆迁后,搬到市里去了,开了一家书店,虽离老镇不远,却不常回来,一株玉兰花开,竟让他如见故人,也在情理之中吧。
周末,和妻去长江边看梅花。夏天时,我们常在晚饭后去江边散步,江风习习,是消暑的好去处。此时寻梅,又是一番趣味。返程时,我们爬上江边的一座小山,爬到山上,再沿另一面的山坡下去,便进了城。山不高,道路也是新修的,边爬边看沿途的风景,一路充满着未知的新奇,也就不觉得累了。快到山顶的观景亭时,远远看见亭子旁边有一株开满黄花的树,便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那是什么树呢?想不出究竟,便加紧往上爬,快到树下时,一抬头,自己也笑了,哪里是什么一树黄花呢,只是一株檫木呀。树上的黄花,是檫木刚刚长出的新叶,金黄鲜嫩的檫木新叶,如朵朵黄花缀满枝头。我忽然想起中学校园里的那几株檫木,在校长室的门前,在春天,也开一树黄花。
中学的校长室在一排平房的中间,平房南北走向,门朝东开,那几株檫木就在那排平房的东面。我们的教室,在那排平房的东面,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不算远。站在教室门前,或是坐在教室里,抬眼都能看见那几株檫木。檫木比平房高出许多,在红砖青瓦的平房之上,那些檫木的新叶,是那样的明媚,我一直记得它们在春天刚刚抽出新叶时的样子。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不知道什么原因,都很少遇见檫木。那天,在江边的小山之上,看见那株檫木,真有如遇故人之感,它让我想起了昔日的校园,想起了校园里那些有趣的人和事。想不到和一株檫木的偶遇,竟能让我想起如许往事。
唐玄宗天宝十五年七月,安禄山叛军攻陷都城长安,杜甫在赴灵武投奔唐肃宗的途中被俘至长安。第二年,杜甫写下《春望》一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春天来了,国家分裂,山河依旧,长安城里的草木依旧,而在诗人的眼里心中,是怎样一种对国事的感伤,对离别的伤怀,而此时眼前茂盛的草木,又勾起诗人多少对故人的思念。草木如故人,草木依旧,故人何时能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