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哭好了”这句话,是心理医生对病人说的。
其因由是这样的:美国名作家彼得森,2003年一天半夜,妻子在家里楼梯上摔倒身亡。他被控谋杀,经长达两个月的审讯,陪审团裁定罪名成立,被判终身监禁。他入狱服刑八年,到68岁那一年,迎来转机。当年庭审时,作为控方最有力证人的一位化验室主管,涉及另一冤狱,害得一位无辜者获判无期徒刑,坐牢17年才洗脱罪名,恢复自由。而这位为迎合检察院的意向而陷害被告的家伙,也在彼得森案中做了手脚。于是,代表彼得森的律师申请重审。庭审开始,控辩双方就是否要重新审理过招。法官暂且让彼得森这位老人戴上电子脚镣,待在家里,等候下一次开庭。
彼得森回到家,和儿子、媳妇、孙子一起居住。头一个月,他一天到晚哭鼻子。一次去音乐会,台上的音乐一响,他想起当年和妻子游东京,听了同样的乐曲,哭得一塌糊涂,陪他来的后辈怎么劝也没效果,在旁手足无措。
彼得森只好去找心理医生。他不是心理脆弱的人,年轻时上过战场,后来以写小说成名,老婆死了两个,铁窗风味饱尝,却对医生抱怨说,自己在家时哭,外出也哭;独处时哭,和儿孙在一起时也哭;看风景时哭,游泳时哭,看电影时哭,看照片时哭,什么时候有个完?
医生说,你何不参加一些集体活动?彼得森说,我在监狱里和上百个男犯人混在一起,天天是集体活动,烦了。医生说,我指的是指有类似心理问题的人的组合,比如愤怒群体、哀伤群体。彼得森说,算了,怒气冲冲的,悲哀的,监狱里有的是。
“那么,尽管哭好了。”别无选择的医生开了这方子给饱经风霜的老男人。
彼得森照办,每天不再强自压抑,想哭就哭,放声,纵情,眼泪流干方休。哭了两个星期以后,他告诉心理医生说,管用,哭到不想哭之后,心里的尘土给洗掉了,换了一个人似的。如今好了,哭不出来了。
为什么哭有益于健康?我不是专家,也看得到好处,如释放累积于内心的压力,如消解灵魂的毒素,如沉淀思绪,梳理思想。
可是,中国的男人普遍存在一个难题:不敢哭。千百年来的思维定势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女人负责流泪,男人只管流血。在初恋情人面前哭吗?哪怕是诉衷情,也怕被她小看——天啊,这么娘!在妻子面前哭吗?吓坏她怎么办?在儿女面前更不用说,丢脸到家。面对最知心的同性友人,自尊不知趣地出现流了泪,却以“没什么,风吹的”掩盖。躲起来哭如何?那是不妨的,然而眼泪并不听话,要它来它偏不来。眼泪偏好出奇制胜,好端端地看电影,被一个镜头刺激着,眼睛一热。一片落叶在脚边盘旋,你拿起,端详,发现什么玄机,眼一眨,叶上留下浑圆的一滴,在秋阳下闪亮。
哲人以“洗衣服”作譬,发自内心的笑是“干洗”,好好哭一场是“湿洗”。我常常渴望哭一场,可惜难度超过写一首自以为得意的诗。究其原因,是老来感官不复敏锐,想感动而不可得。同是听一首好歌,看一篇好文,年轻时心弦被触,震颤,进而接通泪腺,如今却相反。倘若有谁出题目《寻找感动》,我做一篇,肯定招人讥笑——感动有如天要下雨,来不来不是你说了算的。小孩子姜二嫚有诗《眼泪》:“长大了/就值钱了”,何等难堪的“物以稀为贵”啊!
原来,所谓心境平静、淡泊、悠然,这些专为恭维“老成”而设的词语,附带着麻木、迟钝乃至冷酷。何况,你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最直接的担忧是:心脏受不了。
最后转念,没什么值得哭,说明生存状态尚可,亲人无恙,世间一切还能忍受,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福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