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 生

孙亚玲

版次:03  2022年05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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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下的初夏,温柔得像一首诗。

石榴花零星地绽放枝头,各式玫瑰花雍容华贵地张开一张张笑脸,蔷薇花藤条戴金钗摇曳多姿……它们尽情绽放,在清风中摇曳成一片旖旎。一群鸟儿,用纤细灵巧的爪子,握紧了花藤,来来回回地荡着秋千,叽叽喳喳欢喜得很。

在午后安静的时光里,总是会翻阅记忆,想起曾经的一些往事,在心里最柔软的深处,穿过悠长的顺城小巷,迎着满城的烟火气息,回首在四季轮回的画面里,半城阳光,满城花香。漫步在温暖宜人的阳光下,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不去思念逝去的亲人,想着他从此不能再享受这般的美好,心里便不由地伤感,哀叹生命易逝的悲凉。

最能治愈人心的,便是世间的花花草草;将心放任于田野之间,让花草释怀所有的不良情绪。每当我心意不舒的时候,就喜欢出去走走,把自己置身于满目的绿意葱茏中,任由这一份清爽,洗去内心的烦闷与不安。在备受煎熬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看开花的树,或低头看一看嫩绿的草。

天高,云淡,湛蓝湛蓝的,极清透。经过一夜雨水的沁透,草越发娇嫩。那绿生生的蒲公英,有的顶着金黄的亮花儿,有的戴着毛茸茸的白绣球,在暖阳里徜徉着。还有那垂柳条儿,随风飘舞,似烟似雾,如梦如幻,美得直叫人挪不开眼。

牵着母亲的手,陪她在青砖环抱的古城墙公园里散步,看天地间恣意生长葳蕤的绿意,浩浩荡荡地铺满初夏的护城河岸。母亲总是闷闷不乐,机械地和我并排走着。我变着法儿,想逗母亲开心,夸张地指着绿色绒毯般的护城河河面上那几只在水中凫游的野鸭,它们时而一头扎进水里,时而在水面上打滚,时而又露出灰色小头,左右摇摆着,抖落羽毛上的河水,既可爱又滑稽。我故意大声地笑着,母亲为了回应我,只是象征性地做了个微笑的表情,继续踽踽前行。

“歇会儿吧,满园的石榴花,多香啊!”我拉过母亲,让她坐在公园小径旁的木椅上。小道旁栽满了石榴树,隔两三步就有一棵,一溜儿整齐地排列着,枝叶们摩肩接踵,分不清哪一枝是哪一棵的,满树的花儿暗香浮动着。“你爸生前最爱吃石榴了。他经常说,石榴多子多福,象征着一家团团圆圆。”母亲自言自语地小声说着,眼里噙满了泪珠。我假装没有听见,不去接母亲说的话。

“妈妈,你快来,快来。”一声稚嫩的女孩童声,从我们身后飘了过来。

“怎么了?摔了吗?”一位披肩秀发、面颊白皙清爽、戴着眼镜的女士,推着一辆粉红的滑板车,急急地跑来。看着蹲在草地里的小孩,关切地问。

“妈妈,这风很是恼人。原本绒乎乎圆嘟嘟的蒲公英,被风一下子吹跑了,好可怜呀离开妈妈,它会死的……”女孩说着说着,就哭了。

看着女孩伤心的样子,妈妈一边把女儿牵起来,抱着她坐在我母亲身旁的椅子上,一边指着满地盛开的蒲公英说:“傻孩子,蒲公英就是这样,借助风力把种子传向四面八方。每一颗种子离开母亲以后,都会挑一个中意的角落繁殖生长。要不了多久,就会长出一颗又一颗的蒲公英来。它们看似凋零,其实是在酝酿着新的生命呢。”

“原来它们不是死了,是重生了。”女孩撒娇地转过头,搂着妈妈的脖子,在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伸开双臂大声喊着,“我要把夏天抱在怀里,让生命在初夏里重生……”话音刚落,就从妈妈怀里跳下来,踩着滑板车,一溜风地滑远了。

“不是死了,是重新生了。你爸,他不是死了,他是重生了……他重生了……”母亲激动地颤着声音对我说,“他重生了……他重生了……”望着那母女俩远去的背影,母亲脸上露出了很久以来未曾有过的笑容。

草地里,那一颗颗小小的蒲公英,像一个个舞者,一边旋转,一边飞向遥远、美好的远方,飞向湛蓝的天空,像一个坚持不懈地追逐梦想的人那般执着。

把夏天抱在怀里,以水为墨,以日为笺,一笔一画,涂上自己喜欢的颜色,静观季节的花开花落,笑看生命的向死而生。当你理解了人世间的千种沧桑、万种无常,就会明白一切都只是寻常,人生没有永远,只是生命的轮回罢了。只有学会释怀,放下执念,顺其自然,内心就会安宁,并与岁月共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