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客
山水在,风物在,魂在,人气自然彭拜。游滁州,不可错过醉翁亭。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曾任滁州知州,写下名篇《醉翁亭记》。汗漫在《中国作家》2022年第2期发表的散文《滁州记》,以欧阳修的行迹和“写者,泻也”为明线,以乌鸦与《小流水》为暗线,明暗呼应,贯通、赓续千年滁州的厚重文化,大开大合,抽丝剥茧,虚实结合,酣畅淋漓,奏出一曲文旅品牌的精妙回响,堪称佳作。
《滁州记》开篇直击现场,“过小桥,让泉水声依旧潺潺。周围山脉依旧峰回路转,蔚然而深秀。”接连两个“依旧”埋下伏笔,“峰回路转”是《醉翁亭记》中的句子和琅琊山的一道关口,看似“信手”,实则有心。接下来,“迈进一道石墙,在苏轼所书《醉翁亭记》残碑前驻足片刻,过一原形小门,终于坐在醉翁亭享用以联结四根立柱的廊椅上。少年时代初读欧阳修《醉翁亭记》,懵懂。终于进入醉翁亭,晚年在望。我是迟缓的人,有可能因迟缓,加深对这一名篇、一个北宋文人、一片滁州山水的认知。”这是第一段,由现场、历史、感知进行联动,拉开书写大幕。
文脉,滋补旅游业的根系。当今作家,不少以自我为轴心,记游、记名胜、记草多虫鱼,直指象征物,古译今、旅游说明书之类消解山水,反失去灵性。汗漫认为,应“避开自恋,倾力于对所处时代的辨识”。他从《醉翁亭记》中得到启示:“须使山水风物与内心圆融为一,而不相互割裂、彼此缺位,这文章,方能美酒般生发出无穷醉意,历久弥醇。”并以此为引导,腾空自我,书写山水之“性”、时代之“问”,别具一格。
以欧阳修行迹为明线,接引场域名人登场。欧阳修相继写《丰乐亭记》《醉翁亭记》,让来滁州的曾巩撰《醒心亭记》,醉在山水,醒也在山水。北宋三刻《醉翁亭记》,一出自书法家苏唐卿之手,苏轼则占其二,“埋首于一卷欧文苏字,就是穿州越府喜相逢”。苏轼没来滁州,却有“苏体”刻碑陪伴。过取自《醉翁亭记》的“峰回路转”关口,联想起欧阳修的危言,印证北宋之亡,辛弃疾任职滁州抗金构建这一关口,恰似另一层面的“峰回路转”。以庆历新政的失败,书写欧阳修与范仲淹的家国情怀、天下忧乐。以唐宋“八大家”为切口,书写欧阳修与韩愈、曾巩、苏轼、苏辙的关联。《醒心亭记》的名字取自韩愈的诗句“应留醒心处,准拟醉时来”。曾巩屡试不中,到滁州拜见欧阳修,欧阳修从滁州返京,改革科举评价制度,曾巩与苏轼中举,先后成为其门生。这种关联,如汗漫所言,像大海赋予上游雪山以意义,“没有后裔的祖先,没有存在感。没有苏轼、曾巩的欧阳修,将会多几分孤独。”万法归一,“欧阳修记醉翁亭,即记滁州,记北宋中国,记代代士子贯通无碍的道与志。”
嵌入“乌鸦”暗线,文本叙述寓仰望于行走。《醉翁亭记》云“有亭翼然”,亭翼如鸟飞。文中设置喜鹊、苍蝇、麻雀、燕子等飞禽,与乌鸦呼应。任何的翔动,神思移步换形,均有利于文本叙事的展开。作者在第一部分结尾写到:“站在醉翁亭里,我摇了摇双臂,不像一只喜鹊。欧阳修宽衣长衫,挥动双臂,应该很像一只喜鹊。”第二部分开头,与前文形成明显反差:“在汴京,欧阳修被视为一只乌鸦,嘎啦嘎啦悲鸣,发出让周遭不愉快的预警声,于是被贬往边缘处。”欧阳修当不了喜鹊,宁做乌鸦报警。他在滁州却能与民同乐,作《丰乐亭记》引来“苍蝇的不开心”,又作《憎苍蝇赋》,说苍蝇“如谗人之乱国”。第三部分,涉及曾巩兄弟二人屡试不中,被嘲讽为“燕子”:“有似檐间双飞燕,一双飞去一双来。”作者借欧阳修之口说:“燕语报春惊晓睡——子固定有好文章娱我。”第七部分,以“亭者,停也”为切点,描述历代醉翁亭之维修,延伸到晚年的欧阳修名“六一居士”,作者说“六一亭位于精远处——在草丛中发现一角‘鸟翅’扬起,我好奇,走近,才看出断壁下暗藏的这一亭子,素朴,像隐居参禅的布衣寒士。”彰显要义,“无意于成为时代的乌鸦,也就不会成为超越时代的喜鹊。”
嵌入《小流水》暗线,“过门”与教化兼备。曲调,造势场域,利于情节的延展。“不与俗耳论知音”,欧阳修如是说。作者在第一部分予以戏说,“我忐忑,摸摸耳朵。”《小流水》是古琴名曲《流水》基础上的改编版。第三部分说“一童子怀抱古琴,远远跟随在后面”,《小流水》曲终,欧阳修叫曾巩作《醒心亭记》,赓续的话题便在腾挪中。第五部分,描述在醉翁亭前的广场,见一群女孩身着古典长裙跳舞,唱欧阳修的词《玉楼春》。作者说,“在醉翁亭前回响这首词,很合适。也不合适。”埋下伏笔,欧阳修蒙辱外放之罪证,就有对“艳词丽句”的恶意解读,与苏轼沦于乌台诗案,同出一辙。笔锋一转,说“自然而然谓之道。无须作离别之悲声,有小流水、有小流水般的美酒潺缓开怀,就好。”第六部分,说“一曲《小流水》,一壶酒,这是少年苏轼成为欧阳修门生后,每每来访受到的礼遇。”借欧阳修之口感言“惟《小流水》刻骨入髓。琴曲不在多,自适即可。”引出苏轼在黄州,学恩师欧阳修的样子建一亭,“遂有《喜雨亭记》一文,向《醉翁亭记》致敬”。
《滁州记》明线、暗线交错,穿插行进,手法娴熟。此仅以抽丝剥茧之法,揭示其对核心元素醉翁亭的布局,一窥全貌。设置悬疑,“当然,这已不是近千年前僧人智仙为欧阳修所修的那一亭子,重建于晚清,整修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地理位置未变。欧阳修与友朋欢聚亭中,醉观周遭山色的视角未变。他的立场也就能赓续到我的站姿里,仿佛可以跨时代并肩交谈。”铺垫引入周作人对“唐宋八大家”的质疑,说“没读到周作人来访醉翁亭的记录。不喜欢山水,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就坍塌了重要一角。”分列陈述醉翁亭、丰乐亭、醒心亭和天下亭文化,嵌入“峰回路转”的思与行,拾遗“缝合”醉翁亭历年修建的情形。最后说,“现在,‘六一亭’坐望‘醉翁亭’,像老年欧阳修坐望中年欧阳修,有些恍惚。”名“恍惚”,实不“恍惚”。由“六一亭”联想到六一儿童节:“六一居士就是儿童欧阳修?回到山水文章田园诗,类似欢度当代六一儿童节?”格局来自情怀,“独乐乐”不及“众乐乐”也。
置欧阳修一生于截面之滁州,置千年醉翁亭与滁州“打造千亭之城”于一体,形成内循环与外循环的要素组合。《滁州记》以“未变”之场域,应“变”之镜像,曲径通幽,勾连承转,诚如所言“有《醉翁亭记》和周遭大好山水作为共同分母,我和他这两个分子,就有了合并为同类项、同道中人的可能”。由古及今,明理如此,使命如此,率真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