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字务观,是南宋爱国主义诗人。秦观字少游,是北宋婉约派代表词人。陆游名是秦观之字,字是少游之名,这名字起的并非巧合。传说陆游的母亲唐氏出自书香门第,是秦观的忠实粉丝,如此给儿子起名取字,是希望他今后能走文学之路,争取与秦观齐名。陆游的父亲陆宰是藏书家,知识渊博,曾有3次累计十多年在淮南西路为官或生活的经历,淮南西路的治所就在寿春。陆宰在淮南的生活经历,风土人情,奇闻琐事,讲故事般地灌输给陆游,陆游襁褓和孩提时代又曾在淮南成长,生动的淮南故事成为陆游诗文中的题材。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和“八公山下,草木皆兵”是发生在淮南的两个著名故事,只不过从陆宰的口中传给陆游,可能会更富有传奇色彩,陆游不经意间将两个典故融入自己的诗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见于《作梦》:“作梦今逾七十年,平生怀抱尚依然。结茅杜曲桑麻地,觅句灞桥风雪天。骠骑向来求作佛,淮南末路望登仙。世间妄想何穷尽,输与山翁一醉眠。”“八公山下,草木皆兵”见于《舟行蕲黄间雨霁得便风有感》:“天青云白十分晴,帆饱舟轻尽日行。江底鱼龙贪昼睡,淮南草木借秋声。好山缥缈何由住,华发萧条只自惊。莫怪时人笑疏懒,宦情元不似诗情。”
《老学庵笔记》是陆游晚年创作的笔记体散文,记载了大量的遗闻故事、风土民俗、奇人怪物等,内容多是其亲历亲见亲闻之事,其中记有父亲讲述的淮南故事三则。
卷二:“淮南谚曰:‘鸡寒上树,鸭寒下水’。验之皆不然。有一媪曰:‘鸡寒上距,鸭寒下嘴耳。’‘上距’谓缩一足,‘下嘴’谓藏其喙于翼间。”看起来陆游是在为淮南谚语纠错,但近代有语言学者研究认为,“树”与“距”押韵,“水”与“嘴”押韵,这条淮南谚语没错。陆宰出生浙江,讲吴语,他将“距”听成“树”,将“嘴”听成“水”,再误传给陆游,以故陆游有了纠“错”机会。
卷三:“处士李璞居寿春,一日登楼,见淮滩雷雨中一龙腾拏而上。雨霁,行滩上,得一蚌颇大。偶拾视之,其中有龙蟠之迹宛然,鳞鬣爪角悉具。先君尝亲见之。”处士李璞所见的寿春城北雷雨之际,一条龙从淮河浅滩腾飞而去,实际可能是一股龙卷风在此盘旋。而陆游父亲陆宰亲眼见到的巨蚌及其“龙蟠之迹”和“鳞鬣爪角”之类,很显然是被龙卷风吸起的淮水中的虾兵蟹将之属。
卷四:“宣和末,黄安时曰:‘乱作不过一二年矣。天使蔡京八十不死,病亟复苏,是将使之身受祸也。天下其能久无事乎!’”陆游的《家世旧闻》中,黄安时是“退居于寿春县之凤桥,自号凤桥耕叟”的文人,也是陆游祖父的学生。北宋末年,蔡京位列祸国殃民的“六贼”之首,却高寿活到80岁,最终因“享受”朝廷惩罚而死。其时北宋“国已不国”,即将灭亡,黄安时与陆宰说起此事,聊以自慰而已。
《家世旧闻》还记有一件事,寿春人在汉淮南王刘安庙中立南唐名将刘仁瞻塑像以示纪念,有人觉得不妥而作诗讥讽:“刘安据国叛西京,仁瞻担身保一城。今日乡人聊合祭,不应同食便同情”。于是陆宰“始为仁瞻筑庙,且具奏得额曰‘忠显’”,宋徽宗的瘦金体书法又得到一回显摆机会,可惜这块“忠显”庙额早已难觅踪影。
受父亲影响,陆游对淮南有一种偏爱,“淮南”在其诗中不断出现。《望江道中》是“一首意境优美的羁旅行役之作”:“吾道非邪来旷野,江涛如此去何之?起随乌鹊初翻後,宿及牛羊欲下时。风力渐添帆力健,橹声常杂雁声悲。晚来又入淮南路,红树青山合有诗。”乾道元年(1165年)夏,陆游因力主抗战,由镇江通判调任隆兴府(今江西南昌市)通判,因为具有贬黜因素,所以行程中甚觉苦闷、寂寞、忧愤,《望江道中》表达的就是这种心情。当暮色降临航船驶进安徽望江县境时,这里有通达淮南西路治所寿春的大道,想着大道的尽头就是儿时生活过的寿春,诗人精神为之一振,遥望远处的红树青山,诗情涌起,对前程又升腾起一种新的期待。
永恒的淮南情愫几乎在陆游心中扎根。乾道六年(1170年),陆游46岁,从南宋首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市)启程,前往夔州(今重庆奉节县)赴任通判。船过镇江,停泊瓜洲,作诗《晚泊》:“半世无归似转蓬,今年作梦到巴东。身游万死一生地,路入千峰百嶂中。邻舫有时来乞火,丛祠无处不祈风。晚潮又泊淮南岸,落日啼鸦戍堞空。”以长江为界,镇江在江南属两浙路,瓜洲在江北属淮南东路。泊船地点明明是在江北岸,但陆游却说是“淮南岸”,陆游心中对“淮南”的挚爱情结令淮南人感动。
根据年谱,陆游幼时离开寿春后没能再回故地重游,这可能是陆游一大遗憾,但其长子陆子虡在寿春为官替他圆了梦。陆游写了好多首《寄子虡》诗,表达对子虡的思念,诗中对淮南的关切几乎信手拈来。如子虡赴任时,“吾儿适淮壖,送之梅市桥”;如父子伤别后,“汝官南寿春,我居东会稽”;甚至连淮南气候的变化也会引起陆游对儿子的思念,“雪云暗淮天,念汝方露宿”。
有一回陆子虡省亲,将一幅淮上地图呈给陆游。陆游观阅地图,反复研读,竟至动情落泪。《夜观子虡所得淮上地图》:“闭置空斋清夜徂,时闻水鸟暗相呼。胡尘漫漫连淮颍,泪尽灯前看地图。”“淮颍”即寿县正阳关对面颍河入淮之口。许多年前,父亲携全家由淮入颍而赴东京,如今“淮颍”已被敌国占有,“胡尘漫漫”,面对金兵对淮河流域的蹂躏,诗人有心杀敌却无力回天,只能空对着淮河地图而流泪。面对陆游对“淮颍”的悲泪关切,淮南人读之亦是潸然泪下。
陆游对淮南如此情深意重,淮南应该给予他足够的尊重,让他在淮南名人录中占据应有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