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清淮记

万以学

版次:03  2022年01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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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应老友林沐先生之约,和几位新安朋友到淮南,并有机会下到淮河,乘船在淮河中走了一趟。

冬天的太阳当头高照。风软波平,水色澄碧。我们从田家庵码头上船,然后溯流而上。船儿缓缓驰向河流中央,船首犁开水面,翻开的浪花雪白雪亮。船尾则拖曳着两道长长的燕翼般的水流,涌动着透明晶莹的绿色。一些船体被漆成绿色的拖船,沿着岸边上下行驰。既听不到马达声音,也看不到油烟,直让人疑惑它们是停泊还是在航行。只是它们在镜面般的河水上划出的一道道波纹,显露着它们的行动。

我生长在长江之滨。特别在意江河水的水质。因为年轻时有过一次经历,使我多年都认定,只要是大江大河,混浊是题中应有之义。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上大学放暑假,我们几个同学去到羊山矶,即今天铜陵长江公路大桥旁边,下到长江里游泳。那里水漩涡极多,非常危险。我只下去游了十来分钟,便赶紧上岸。现在回想起来,除了心惊胆颤的感觉之外,就是浑身上下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色泥浆。用手轻轻一捋,那些泥浆就成卷儿地掉下来。当然那只是泥浆,并无什么化学有害品混在里边。

后来到淮南市工作,一年四季下来,见过淮河水清,也见过淮河水浊。自己去查资料,知道淮河的清浊与季节密切相关,枯水季节清冽,丰水季节浑浊。也与时代相关,古时淮河水清冽,现代淮河水变得浑浊。古时淮河清冽到什么程度,古人甚至创造了一个词,清淮。我觉得这个词很传神,是淮河水之清冽的明确表达,而且能使人逸兴遄飞,浮想联翩,神往淮河的风貌风神。现在有人把“清淮”解释为地名,是不知道谁在攀附谁,完全是无脑的望文生义。

晚泊投楚乡,明月清淮里(唐·宋之问)。八公山下清淮水,千骑尘中白面人(唐·刘禹锡)。其他意思相近的,人心莫厌如弦直,淮水长怜似镜清(唐·李绅)。白鸟一行天在水,绿芜千障野平云(宋·王安石)。淮之水,淮之水,春风吹,春风洗,青于蓝,绿染指,鱼不来,鸥不起……(宋·徐积)长淮之水青如苔,行人但觉心眼开。长淮之水绕楚流,先生家住淮上头,黄金万斛浴明月,碧玉一片含清秋(宋·马子才)。长淮绿如苔,飞下桐柏山(元·陈孚)……等等,等等,表达的才是“清淮”的原初意义。不论怎样,宋元以前,直到远古,淮河水一定是清的、绿的、甚至是碧的,如“苔”。苔,就是今天颍上县盛产的苔菜吧。想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绿。

梁朝人吴均,对新安江有过描述: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至今还常被新安江上下游人引用。值得提及的是,吴均也曾到过淮南,也写过相应诗歌:浮溺逐波影,飘扬恣风力。露繁秋色慢,气怆蟪声煎。未直接描绘风景,更侧重人文。但也能看出他那个时代淮河生态特好,别具风情,甚至还多了层开化开明、多情重情的调性。只是很遗憾,历朝历代描写清淮的诗词歌赋都被人忘记得差不多了。

在淮河流域迈向工业化的过程中,曾发生过几起震动全国,与太湖污染相类似的水污染事件。最严重的一次,据说污泥浊水形成的污染泡沫带在淮河上浩浩荡荡,蜿蜒流淌了100多公里。所到之处,鱼虾绝迹,臭气熏天,甚至闹到淮南、蚌埠城市居民没有水喝的程度。这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强烈反响,然后便是中央政府强烈的措施应对。特别是新时代生态文明建设思想指引下,更是以空前的力度加大了淮河治污进程。但要彻底改变烙印在人们心上的坏印象,还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淮河两岸滩地广阔,并不像有的地方,城市建筑都逼近到水边了。估计这得益于淮河时不时地泛滥,遇有洪水时,河道要远宽于平时,不预留足够空间不行。两岸河滩地上,在碧水蓝天间,一蓬蓬的芦苇蒿草,显出特别的苍黄。苇草后面是一排排直立的白杨树,再后面是城市一排排如树般杵立的楼房。淮南特别的一道“风景线”,横七竖六的高压线,把天空切割得七零八落。远方电厂红白相间的烟突,耸立在蓝天下,冒着轻轻的白烟,很快就融汇进白云里,看不见痕迹了。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每每听到这首歌曲,我就揣测歌词中写的那条大河,她到底是哪条河呢?长江雄伟,有平野无边,水光潋滟,碧海潮生,直挂云帆的苍茫;黄河豪迈,有穿云裂谷,坚韧执着,石破天开,酣畅爆发的粗犷;漓江、新安江裏在一屋薄薄的绿色之中,有山水相映,曲折纡徐,船歌和合,触手可感的闲雅;珠江、海河则是流光溢彩的。而淮河空阔明通,是一派天高地厚、高远寥阔气象。我在黄河入海口山东东营坐过气垫船。那里是河水冲积形成的三角洲平原,也是天低地广,无遮无拦,但却没有淮河的这种空阔明通感觉。那里有一种海水像要倾覆的逼迫感,这里却有大陆腹心地带才有的高天厚土的安定感。细细揣摩,我觉得淮河饱经沧桑,却仍青春飞扬,深行土藏,却又空阔高远,可能更具备“一条大河波浪宽”歌曲的全部意象。

淮河的位置独特,处在中国的南北轴心线上,既是自然地理的分界线,也是人文风俗差别的分界线。如果把中国比作一只雄鸡,淮河相当于其充满血液和神经网络的腹部,起着上下左右连通的作用,在中华文明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起着无可替代的作用。虽然与长江黄河相比,淮河的流程不算长,穿越的地形也比较单一,但这丝毫不影响其在历史和地理上的地位。淮河东向直面大海,西部深入到中原腹地,南北方向,有联通长江、黄河、济水的邗沟、菏水、汴渠、京杭运河,自古就发挥着连接东西、沟通南北的桥梁和纽带作用。她浑身是满满的多元性、过渡性和交融性,几乎是以弱弱的一肩,一下挑起了构成中华传统文化骨架的中原、齐鲁、吴越、荆楚几大文化圈。

淮南则一直处在淮河的节点上。从空间看,千里淮河,淮南处在淮河中游的中心地段,战略位置的节点意味非常浓厚。从时间轴来看,淮南也站在安徽从农耕文明到现代文明的古今汇通的节点上。淮南虽有寿春这个千年古城,但与安庆、芜湖等城市的发展历史完全不同,它不是脱胎于寿春古城,而是肇始于现代工业,肇始于现代工业中的核心部门采掘业和制造业。是安徽当之无愧的现代工业出发之地,完全是现代文明蕴育出来的新生城市。

河面上有零星水葫芦,绿茵茵的,在随波荡漾。同行的水利部门同志说,前几天上游下了场雨,这些水葫芦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并无大碍,也不影响观瞻。淮河水质现在很稳定,常年都达到了三类水的标准。

同行的人指点江山,给我们介绍淮河北岸目前淮南最大的工业项目煤制气工程,又遥望淮河南岸边的一大片厂房,说那是淮南化工厂,曾创造出淮南的辉煌,现因应环保要求,也因应城市转型发展要求,马上就要被拆除了。我看着那片厂房和土地,更感到淮河的空阔和辽远了。

同行的人中年纪稍长者,说这淮河与印象中的淮河不一样。数千年来、特别是上世纪末本世纪初,淮河给人最深切、最突出的印象,是多灾。自北宋后期,黄河夺淮后,淮河是灾害频仍,水灾与旱灾交替发生,而且频率越来越高,有所谓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之说。后有专家统计,后期这说法还是留有余地,实际是不到两年就有一灾。特别是1991、1998年大水,因为有现代传媒技术的支持,淮河水灾画面,包括大水围城(寿县)的画面传遍全世界。

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这句民谣,曾广为流传,被认为是最直接体现和高度概括了淮河流域曾经的繁华富庶,当然也包括了淮河两岸所发生的历朝历代、数不胜数的故事、传奇,甚至神话。在当代的很多文艺节目中,这句民谣也被反复提及。但在域外人来看,这句评价,总给人不搭调的感觉。现在情况正在改变。最近十多年来,只闻淮河发大水,不再有闻淮河闹大灾了。沿淮河修筑的行蓄洪设施及大量庄台,可能是地球表面淮河平原这块土地上,人工痕迹堪比长城的伟大工程了。今天,淮河已远离战争威胁,水灾虽然还不能断绝,污染事件也还有可能再发生,但已没有人怀疑,曾经的那一幕幕已离我们远去。水灾就是发生,也不会再酿成过去那么大的灾祸。

同行的人中年纪稍轻者,却对曾经发生的一切无感。他们意气风发,只对眼前的景象抱着浓浓的兴趣。一切都应当是这样,仿佛眼前的一切从来就是这样,淮南就应该幸福地窝在雄鸡的温暖的下腹部,面对这崭新美好的江山,谋划新的工程。谈笑之间,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

我觉得这也有积极意义,是放下了江淮地区看不见、摸不着、却四处弥漫的苦情、悲情、哀情包袱。立足新时代、新基础,自信勇毅,敢于作为,可能是地区真正“复兴”的瑞祥之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上一代就是应当为下一代打下一个基础,然后让他们在一个新的起点上,再出发,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去创造属于他们的更加美好的生活。历史给了我们汲取智慧和理性的路径。

《诗经小雅》云:鼓钟将将,淮水汤汤,鼓钟喈喈,淮水湝湝……(《鼓钟》),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菁菁者莪》)。对着淮河吟读上古的诗篇,竟有种薄酒微醺的感觉。

回程途中,林沐看着堤内零乱的房舍,依稀辨认着曾经的春燕化工厂及集市等,数说着淮南的变与不变。我的注意力却被堤外的城防观光带中的雕塑所吸引。这是一尊花岗岩雕塑,雕塑取名“安澜牛”,应该是哪年抗洪过后修的纪念物。

安定安澜,是历朝历代对淮河的祈求、希望。在国家等级的祭祀献祭物中,牛是必备的。淮河自古就与黄河、长江、济水并称为四渎,享有国家最高等级祭祀。《史记》:(秦)“于是自殽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恒山,泰山,会稽,湘山。水曰济,曰淮。春以脯酒为岁祠,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物用牛犊各一,牢具珪币各异。”后来隋制,“岳渎以太牢,山川以少牢。”太牢,即以牛羊豖三种祭品祭祀,少牢,即以羊豖两种,或只有羊一种祭品。淮河如同其他岳渎,也有封号,淮河封“长源”公,号为“通佑”。谓长淮为川泽之灵。灵渎安澜,是清朝乾隆皇帝给淮河源头“淮渎庙”的匾额题词。

“安澜牛”重塑新意,三足落实踏地,一足凌虚迈步。把过去用以祭祀的牛改变成了抗天逆命、努力奋斗的牛。水在变,地在变,而人,才是淮河最大的古今之变吧。

回来翻阅《淮南日报》,看到一则新闻,省政府授予淮南11人为安徽省特级教师。便想教书育人的道理实际与理水用水的道理差不多。出生在淮河边的管仲曾说: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美恶、贤不肖、愚俊之所生也……是以圣人之化世也,其解在水。故水一则人心正,水清则民心易,一则欲不污,民心易则行无邪。是以圣人之治于世也,不人告也,不户说也,其枢在水。(《管子·水地》)

其枢在水!所以淮河流域向来出产像管仲那样一等一级棒的英雄豪杰。淮河之上千帆竞发,淮河之上万鸟齐飞。淮南一定会在新时代展现独特魅力,是为浮游清淮的一点感悟和愿心。